唐代徐州燕子樓的悲劇——關盼盼

2015110412:30


關盼盼(785—820年)生於唐德宗貞元三年,出身於書香門第,精通詩文,更兼有一副清麗動人的歌喉和高超的舞技。
她能一口氣唱出白居易的“長恨歌”,
也以善跳“霓裳羽衣舞”馳名徐泗一帶;再配上她美豔絕倫的容貌,
輕盈婀娜的體態,讓無數世家公子望眼欲穿。
後來,關家家道中落,出於無奈,關盼盼被徐州守帥張愔重禮娶回為妾。
張愔,字建封,洛陽人,唐憲宗元和年間出守徐州,雖是一介武官,
卻性喜儒雅,頗通文墨,對關盼盼的詩文十分欣賞,而關盼盼的輕歌曼舞,更使這位身為封疆
大臣的顯官如癡如醉。
  
  大詩人白居易當時官居校書郎,一次遠遊來到徐州;
素來敬慕白居易詩才的張愔邀他到府中,設盛宴殷勤款待。
關盼盼對這位大詩人也心儀已久,對白居易的到來十分歡喜,
宴席上頻頻執壺為他敬酒。酒酣時,張愔讓盼盼為客人表演歌舞,
想借機展露一番自己愛妾的才藝。關盼盼欣然領命,
十分賣力地表演了自己拿手的“長恨歌”和“霓裳羽衣舞”。
借著幾分酒力,盼盼的表演十分成功,歌喉和舞技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白居易見了大為讚歎,仿佛當年能歌善舞的傾國美人楊玉環又展現在眼前,因而當即寫下一首讚美關盼盼的詩,詩中有這樣的句子:
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意思是說關盼盼的嬌豔情態無與倫比,
只有花中之王的牡丹才堪與她媲美。這樣的盛讚,
又是出自白居易這樣一位頗具影響的大詩人之口,
使關盼盼的豔名更加香溢四方了。
  
  兩年之後,張愔病逝徐州,葬於洛陽北邙山。
樹倒猢猻散,張愔死後,張府中的姬妾很快風流雲散,各奔前程而去。
只有年輕貌美的關盼盼無法忘記夫妻的情誼,矢志為張愔守節。
張府易主後,她隻身移居到徐州城郊雲龍山麓的燕子樓,
只有一位年邁的僕人相從,
主僕二人在燕子樓中,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燕子樓地處徐州西郊,依山面水,風景絕佳,
是張愔生前特地為關盼盼興建的一處別墅,樓前有一灣清流,
沿溪植滿如煙的垂柳,雅致宜人。這是關盼盼和張愔一同議定的樓名。
昔日關盼盼與張愔在燕子樓上看夕陽暮色,在溪畔柳堤上緩緩漫步;
如今卻是風光依舊,人事全非,關盼盼不再歌舞,也懶於梳洗理妝,
度過了十年,關盼盼的這種忠於舊情、守節不移的精神,
贏得了遠近許多人的憐惜和讚歎。
  
元和十四年,曾在張愔手下任職多年的司勳員外郎張仲素前往拜訪白居易,他對關盼盼的生活十分瞭解,並且深為盼盼的重情而感動,
因關盼盼曾與白居易有一宴之交,又傾慕白居易的詩才,
所以張仲素這次帶了關盼盼近來所寫的“燕子樓新詠”詩三首,
讓白居易觀閱。白居易展開素雅的詩箋,上面寫著這樣的詩:
  
  其一: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其二: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理劍履歌塵絕,紅袖香消一十年。

  
  其三: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琴玉簫無愁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詩中展示了關盼盼在燕子樓中淒清孤苦、相思無望、萬念俱灰的心境,真切感人。白居易讀後,回憶起在徐州受到關盼盼與張愔熱情相待的情景,那時夫妻恩愛相隨,這時卻只留下一個美麗的少妻獨守空樓,
怎不是人世間的一大憾事!白居易不由得為關盼盼黯然神傷,
流下一掬同情的眼淚。捧著詩箋,大詩人愛不釋手地反復吟詠,心想:
張愔已經逝去十年,尚有愛姬為他守節,著實令人羡慕。
但是又轉念一想:即使如此情深義重,難捨難分,
為何不追隨他到九泉之下,成就一段令人感歎的淒美韻事呢?

於是在這種意念的驅使下,白居易十分肅穆地依韻和詩三首:
  
  其一: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隻為一人長。

  
  其二:
  
  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一十年。

  
  其三: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墳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白居易設想徐州西郊的燕子樓上,秋來西風送寒,月明如水,
更顯得淒冷與孤寂。獨居樓上的關盼盼想必受盡了相思的煎熬。
張愔離去後,她脂粉不施,琴瑟不調,往日的舞衣也疊放箱中,
根本再也沒有機會穿戴上身了。忽然筆鋒一轉,
說到張愔(尚書)墓上白楊已可作柱,
而生前寵愛的紅粉佳人還孤孤單單地獨守空幃,倘若真的情真義摯,
為何不甘願化作灰塵,追隨夫君到九泉之下呢?
白居易對關盼盼原本是一片同情之心,這時為何又要勸她以死殉情呢?
這並不是他有心要傷害關盼盼,只因為按當時人們的道德標準來看,
能以死殉夫,實是女人的一種崇高無上的美德。
白居易認為,既然關盼盼能為張愔獨守空房,為什麼不再往前一步,
從而留下貞節烈婦的好名聲,成為千古美談?
在詩人的心目中,堅信節操和美名比生命更重要,他以為勸關盼盼殉情,
並不是逼她走上絕路,而是為她指明一條陽光大道。
為了更明朗地表達他的意念,他又十分露骨地補上一首七言絕句: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張仲素回到徐州,把白居易為關盼盼所寫的四首詩帶給了她。
關盼盼接到詩箋,先是有一絲欣慰,認為能得到大詩人的關注及柔筆題詩,是一種難得的殊榮。待她展開細細品讀,領會出詩人的心意所在,
不禁感到強烈的震撼,心想詩中寓意也太過於逼人,用語尖刻,實欠公平。我為張愔守節十年,他不對我施以關懷和同情,反而以詩勸我去死,
為何這般殘酷?因而她淚流滿面地對張仲素道:
“自從張公離世,妾並非沒想到一死隨之,又恐若干年之後,
人們議論我夫重色,竟讓愛妾殉身,豈不玷污了我夫的清名,
因而為妾含恨偷生至今!” 說罷,她不可遏制地放聲大哭,
哭自己的苦命,也哭世道的不平。張仲素見狀,心中也感酸楚,
在一旁陪著她暗暗落淚。哭了不知多長時間,漸漸地,
關盼盼似乎已從憤激的心情中理出了頭緒,於是強忍著悲痛,
在淚眼模糊中,依白居易詩韻奉和七言絕句一首: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相隨。

  
  關盼盼的詩中有自白、有幽怨、更有憤怒。
詩中所言的“形同春後牡丹枝”,
是承襲當年歡宴時白居易誇讚她“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之句而來,
那時花開正豔,如今卻如同春殘花將謝;
“舍人不會人深意”是痛惜自居易不能瞭解她真正的心態,
在她花開時捧贊她,當她即將凋落時,竟還雪上加霜。
事到如今,她本早已了無生趣,既然有人逼她一死全節,她也別無選擇了。
  
  張仲素離開燕子樓以後,關盼盼就開始絕食,
隨身的老僕含淚苦苦相勸,徐州一帶知情的文人也紛紛以詩勸解,
終不能挽回關盼盼已定的決心。
十天之後,這位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的一代麗人,
終於香消玉殞于燕子樓上。
彌留之際,她勉強支撐著虛弱的身體,提筆寫下:
  
  兒童不識沖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這句話是針對白居易而言的。
淒苦獨居了十年的關盼盼,對於生死其實已經看得很淡,
以死全節對她來說,其實並不是一件傷心之事;
但她恨只恨自己的一片癡心,卻不被白居易理解,
以為自己不願為張愔付出生命,
反而拿一個局外人的身份逼自己走向絕路。
在關盼盼眼中,鼎鼎大名的白居易這時已成了一個幼稚的兒童,
那裡能識得她冰清玉潔的貞情呢!
  
  關盼盼的死訊傳到白居易耳中,他先是震驚,
明白了關盼盼確實是一位癡情重義的貞烈女子;
繼而,他想到了關盼盼的死與自己寫的詩有著直接的關係,
心情由敬佩轉成了深深的內疚。
於是,他托多方相助,使關盼盼的遺體安葬到張愔的墓側,
算是他對關盼盼的一點補償,也藉以解脫一些自己的愧疚之情。
但這一點關照,對於含悲而死的關盼盼來說,又有何意義呢?
仍是徒增虛名罷了!
  
  白居易六十六歲以後,隱居在洛陽香山。
自知來日不多,讓能歌善舞的侍姬樊素與小蠻離開自己,
各奔前程,以免自己百年之後,兩位妙齡佳人重演關盼盼的悲劇。
從他的這一行動可以看出,白居易已經為逼死關盼盼而深深內疚了。
  
  後來,燕子樓因為關盼盼的故事而成為徐州的勝跡,歷代均加以修葺。樓上至今仍懸掛著關盼盼的畫像,神情秀雅,容貌豔麗絕倫,過往的遊客,不但仰慕其風貌,更為她的貞情而感歎。
宋朝蘇軾曾夜登燕子樓,夜夢關盼盼,由情景曾詞云: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
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覺夢,但有舊愁新怨,異時對南樓夜景,為餘浩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