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僧絕唱 ─ 倉央嘉措

我觀修菩薩的臉面，卻不能在心中顯現；
沒觀修的情人容顏，卻在心中明朗地映見。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我轉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一次又一次轉山，
不為修來世，只為在途中與你相見。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
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

我與伊人本一家，情緣雖盡莫咨嗟。
清明過了春自去，幾見狂蜂戀落花。

意外娉婷忽見知，結成鴛侶慰相思，
此身似歷茫茫海，一顆驪珠乍得時。

邂逅誰家一女郎，玉肌蘭氣郁芳香，
可憐璀璨松精石，不遇知音在路旁。

名門嬌女態翩翩，閱盡傾城覺汝賢，
比似園林多少樹，枝頭一果娉鮓妍。

貝齒微張笑靨開，雙眸閃電座中來，
無端覷看情郎面，不覺紅渦暈兩腮。

情到濃時起致辭，可能長作玉交枝，
除非死後當分散，不遣生前有別離。

壓根沒見最好，也省得情思縈繞。
原來不熟也好，就不會這般顛倒。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辛苦作相思。

一自消魂那壁廂，至今寤寐不斷忘，
當時交臂還相失，此後思君空斷腸。

青女欲來天氣涼，蒹葭和露晚蒼蒼，
黃蜂散盡花飛盡，怨殺無情一夜霜。



醴泉甘露和流霞，不是尋常賣酒家，
空女當壚親賜飲，醉鄉開出吉祥花。

飛來野鶩戀叢蘆，能向蘆中小住無，
一事寒心留不得，層冰吹凍滿平湖。

莫道無情渡口舟，舟中木馬解回頭，
不知負義兒家婿，尚解回頭一顧不。

游戲拉薩十字街，偶逢商女共徘徊，
匆匆綰個同心結，擲地旋看已自開。

長干小生最可憐，為立祥幡傍柳邊，
樹底阿哥須護惜，莫教飛石到幡前。

手寫瑤箋被雨淋，模糊點畫費探尋，
縱然滅卻書中字，難滅情人一片心。



小印圓勻黛色深，私鉗紙尾意沉吟，
煩君刻畫相思去，印入伊人一寸心。

細腰蜂語蜀葵花，何日高堂供曼遮，
但使儂騎花背穩，請君馱上法王家。

含情私詢意中人，莫要空門證法身，
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斷紅塵。

跨鶴高飛意壯哉，雲霄一羽雪皚皚。
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理塘歸去來。

轉眼苑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飛蓬，
饒君老去形骸在，變似南方竹節弓。



至誠皈命喇嘛前，大道明明為我宣，
無奈此心狂未歇，歸來仍到那人邊。

入定修觀法眼開，乞求三寶降靈台，
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

靜時修止動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
肯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

為豎幡幢誦梵經，欲憑道力感娉婷，
瓊筵果奉佳人召，知是前朝佛法靈。

明知寶物得來難，在手何曾作寶看，
直到一朝遺失後，每思奇痛徹心肝。

絕似花蜂困網羅，奈他工布少年何，
圓成好夢才三日，又擬將身學佛陀。



別後行蹤費我猜，可曾非議赴陽台，
同行只有釵頭鳳，不解人前告密來。

微笑知君欲誘誰，兩行玉齒露參差，
此時心意真相屬，可肯儂前舉誓詞。

飛來一對野鴛鴦，撮合勞他貰酒娘，
但使有情成眷屬，不辭辛苦作慈航。

密意難為父母陳，暗中私說與情人，
情人更向情人說，直到仇家聽得真。

膩婥仙人不易尋，前朝遇我忽成禽，
無端又被盧桑奪，一入侯門似海深。

深憐密愛誓終身，忽抱瑟琶向別人，
自理愁腸磨病骨，為卿憔悴欲成塵。



少年浪跡愛章台，性命唯堪寄酒懷，
傳語當壚諸女伴，卿如不死定常來。

美人不是母胎生，應是桃花樹長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生小從來識彼姝，問渠家世是狼無，
成堆血肉留難住，奔去荒山何所圖。

山頭野馬性難馴，機陷猶堪制彼身，
自嘆神通空具足，不能調伏枕邊人。

羽毛零亂不成衣，深悔蒼鷹一怒非，
我為憂思自憔悴，那能無損舊腰圍。

盜過佳人便失蹤，求神問蔔冀重逢，
思量昔日天真處，只有依稀一夢中。



浮雲內黑外邊黃，此是天寒欲雨霜，
班弟貌僧心是俗，明明末法到滄桑。

外雖解凍內偏凝，騎馬還防踏暗冰，
往訴不堪逢彼怒，美人心上有層冰。

弦望相看各有期，本來一體異盈虧，
腹中顧兔消磨盡，始是清光飽滿時。

前月推移後月行，暫時分手不須衰，
吉祥白月行看近，又到佳期第二回。

須彌不動住中央，日月游行繞四方，
各駕輕車投熟路，未須卻腳嘆迷陽。



新月才看一線明，氣吞碧落便橫行，
初三自詡清光滿，十五何來皓魄盈？

十地莊嚴住法王，誓言訶護有金剛，
神通大力知無敵，盡逐魔軍去八荒。

杜宇新從漠地來，天邊春色一時回，
還如意外情人至，使我心花頃刻開。

不觀生滅與無常，但逐輪回向死亡，
絕頂聰明矜世智，嘆他於此總茫茫。

君看眾犬吠狺狺，飼以雛豚亦易訓，
只有家中雌老虎，愈溫存處愈生嗔。

抱慣嬌軀識重輕，就中難測是深情，
輸他一種覘星術，星鬥彌天認得清。

拉薩游女漫如雲，瓊結佳人獨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侶，最先屬意便為君。

為尋情侶去匆匆，破曉歸來積雪中，
就裡機關誰識得，倉央嘉措布拉宮。

夜走拉薩逐綺羅，有名蕩子是汪波，
而今秘密渾無用，一路瓊瑤足跡多。

玉軟香溫被裹身，動人憐處是天真，
疑他別有機權在，巧為錢刀作笑顰。

輕垂辮發結冠纓，臨別叮嚀緩緩行，
不久與君須會合，暫時判袂莫傷情。

死後魂游地獄前，冥王業鏡正高懸，
一困階下成禽日，萬鬼同聲唱凱旋。

郁郁南山樹草繁，還從幽處會嬋娟，
知情只有閑鸚鵡，莫向三叉路口言。

龍鐘黃犬老多髭，鎮日司閽仗爾才，
莫道夜深吾出去，莫言破曉我歸來。

卦箭分明中鵠來，箭頭顛倒落塵埃，
情人一見還成鵠，心箭如何挽得回？

孔雀多生印度東，嬌鸚工布產偏豐，
二禽相去當千裡，同在拉薩一市中。

行事曾叫眾口嘩，本來白璧有微瑕，
少年瑣碎零星步，曾到拉薩賣酒家。

結盡同心締盡緣，此生雖短意纏綿，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鳥對垂楊似有情，垂楊亦愛鳥輕盈，
若叫樹鳥長如此，伺隙蒼鷹那得攖？

吩咐林中解語鶯，辯才雖好且休鳴，
畫眉阿姊垂楊畔，我要聽他唱一聲。

縱使龍魔逐我來，張牙舞爪欲為災，
眼前蘋果終須吃，大膽將他摘一枚。